□本报记者 李平
10月25日下午，中关村展示中心会议中心圆明厅座无虚席。大屏幕上，2026年菲尔兹奖得主、芝加哥大学数学系教授邓煜隔着屏幕开讲；讲台前，2026年未来科学大奖得主、北京大学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教授袁新意翻开讲稿。一场题为“AI对数学家到底意味着什么”的论坛，为2026“智汇海淀”人才主题周拉开序幕。多位数学家和学者共同探讨AI时代人的价值，也把思考与建议留给了海淀青年。
本届人才周以“才聚中关村，向海逐浪高”为主题，采用“1+5+1”框架——1场科学论坛、5大人才主题日、1场奇点盛会，百余场活动在海淀全域铺开。首场活动，聚焦数学。
AI最先叩开数学之门
今年以来，AI在数学领域密集落子，时间线被与会学者反复提起。
袁新意梳理出三个“里程碑”：5月20日，OpenAI内部模型推翻了困扰学界多年的埃尔多斯单位距离猜想；9月8日，OpenAI内部模型给出“千禧年七大难题”之一纳维-斯托克斯方程的爆破解构造；10月6日，OpenAI一次性公布722份数学手稿、372个结果组，覆盖数学几乎所有重要方向，“其中有几十项是菲尔兹奖级别的成果”。
“这是世界数学史的分水岭。”北京大学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教授孙鑫说。
为什么AI最先叩开的是数学之门？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研究员何伟鲲解释，证明对不对有明确标准可检验，数学的“解题”是一个封闭系统，Lean等形式化语言可以帮助验证；他提到人工智能学家辛顿曾以围棋作比——规则封闭，输赢分明。南开大学陈省身数学研究所教授郭少明则引用冯·诺依曼的话：“如果人们不相信数学是简单的，那只是因为他们没有意识到生活有多复杂。”
会解题，不等于会提问
面对AI的“神速”，数学家更关心：它究竟强在哪、弱在哪？
袁新意把数学发展拆成三步——提问、解题、总结。据此给AI打分，他的判断是：“AI解题能力超强，总结能力可期待，但提问的能力可能是瓶颈。”大模型缺乏直觉、品位和好奇心，而好奇心正是提问的引擎。“‘题目从哪儿来’，其实是第一步。”
他打了个比方，一个原始部落突然拿到连发步枪，猎人很快被枪手取代，一时丰衣足食。过了一代人，枪手却找不到猎物——不是打不到，而是生态被破坏，而追踪、发现猎物的本事恰是传统猎人的长处。“今天主流的声音觉得AI太强、数学家好像不该存在，我希望这个比方能给大家一点思考。”
他提醒，AI的成果建立在人类已有理解之上，提问、理论框架和工具大多出自数学家之手，“人类的贡献不能被忽视，AI能力越强，越需要人的核验与控制。数学是科学的第一道防线，这道防线要守住。”
中国人民大学高瓴人工智能学院教授魏哲巍抛出一个更“扎心”的问题：数学还美吗？他举例说，理论计算机中的3SUM问题，长期被认为“只能是n平方”，AI模型却给出了n的1.9992次方的算法，让一批建立在旧结论上的论文“全部作废”。他说，AI从某种意义上获得了更强的“棋力”，也动摇了人类对数学美感的既有感受。
价值认知，AI仍难替代
冲击之下，最先被撬动的，是“怎么写、怎么评”。《知识分子》总编辑、大湾区大学教授夏志宏提到，已有期刊因AI投稿太多而停止收稿。孙鑫说，过去大家比的是“谁第一个证明”，这套评价体系正在失灵；但论文就像照片——人人都会拍，不等于照片没用了。“人与人之间传递学术信息，论文仍是最重要的载体。”
圆桌上，学者们开出同一味药：让评价多元起来。何伟鲲希望，将来评价一位数学工作者能看更多维度——解题、把复杂证明讲简单、把想法说清楚。
“无论生产力走到哪一步，人都该保持对智识的渴望。”孙鑫说，数学研究的本质是“究天人之际，通古今之变，成一家之言”——理解、提炼、传播有价值的认知，是AI仍难替代的工作。
“数学的未来，掌握在年轻人手里”
一个更根本的追问贯穿全场：AI会解题了，人的位置在哪里？
压轴演讲的邓煜，给出的答案清晰坚定——“以人为本”。“AI有无限的知识面、极低的试错成本，跟它比速度没有希望；但数学研究的主体永远是人，AI是工具。”他说，“AI相当于一辆汽车，我们设定目的地、指明方向。如果汽车自己跑得很远，而车上没有我们，这对我们有什么意义？”
面对AI，年轻人又该如何自处？论坛上，多位学者呼吁，要给予学生、博士后和助理教授最大限度的支持，“数学的未来，掌握在年轻人手里。”
袁新意建议，第一篇论文还是用“古法”完成，完整体验一次思考与探索，之后再去拥抱AI；邓煜则引用帕斯卡——“人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”，重点在“思考”，AI可以回答很多问题，但不能代替人去思考。对海淀青年而言，这或许是AI时代最要紧的提醒：工具可以替你跑得更快，但方向和判断仍要握在自己手里。
这份“以人为本”的共识，与海淀的气质高度契合。中关村、北大、人大、中科院……这些名字串起了中国数学与人工智能最密集的创新版图。
本场论坛由海淀区人才工作局指导，由智识学研社、《知识分子》《赛先生》共同主办。接下来的5大人才主题日、香山之上的奇点科学会议，还将围绕AI时代的人才命题继续追问。正如陈省身先生毕生信奉的那四个字——“数学好玩”。当AI把数学家从繁琐推演中解放出来，更多人就能腾出手来，去体会这份“好玩”，去追问那些机器还问不出的问题。